第三百三十五章 番外：恰好坐在他身前（下）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，冬天来了又走了，梧桐叶落了又长。
初二的时候，爸爸寄来的钱多了一些，他在电话里说工地上接了个新活，工资涨了，让她别太省，想吃啥就买点啥。
奶奶的药费也降了一些，社区医院新进了几种常用药，比之前便宜了不少。
家里的生活慢慢宽裕了。
沐卿风第一次走进食堂是初二的秋天，食堂里的饭菜比她自己做的热乎，但沐卿风只去了一次之后，就再也没去过第二次。
不仅不好吃，还好贵。
一顿饭要花七八块钱，够她在菜市场买当天的菜了，如果每天都来食堂吃，一个月要多花将近两百块。
两百块能给奶奶买四盒降压药，能交一个月的电费，能买一袋大米。
从那之后，沐卿风还是自己带饭，苏陌的“投喂”也在继续，只是不再找漏洞百出的理由了，但中午的东西还是照常出现，水果、酸奶、面包...
沐卿风依旧每次都说“谢谢苏陌同学”，然后在心里把那本账记得更仔细了。
再后来就是那件沸沸扬扬的“大食堂事变”，全校都知道苏陌带着一群人把食堂给砸了。
自此，苏陌一战成名，被人尊称为“江中话事人”。
事情闹得很大，校长都惊动了，但最后不知道怎么处理的，反正苏陌没受处分，食堂换了承包人，饭菜质量和价格都变了。
之后的某一天，苏陌走到沐卿风桌前。
“班长，”他靠在桌沿上，呆毛在头顶翘着，“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食堂吃？”
沐卿风想拒绝，食堂一顿饭要七八块钱，她一天的生活费也就十来块，去食堂吃一顿就要在其他地方省出这一顿的钱。
但苏陌站在她面前，沐卿风看着那张脸，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沐卿风点了点头。
“那把你饭卡给我。”苏陌掌心向上，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。“我提前帮你们占位打饭，你放心，经过杰哥验证，现在食堂味道不错的。”
刘杰从后面探出头来，拍了拍胸脯。
“班长你放心！经过陌哥这遇事不决砸食堂的性子，现在食堂的承包人一点不敢马虎！上次我去打红烧肉，阿姨给我舀了满满一勺，以前那阿姨，勺子舀起来还要抖三抖！”
沐卿风本想说“帮我打一份便宜的就好”，但因为少年人的自尊，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，又咽了回去。
她把印着她照片和名字的饭卡放在苏陌掌心。
“谢谢你，苏陌同学。”
苏陌握住那张饭卡，把它收进掌心：“放心吧，我肯定能让我们占到好位置。”
等到放学，刘杰蹦蹦跳跳地跟上去，鹿溪从座位上站起来，搂住沐卿风的胳膊。
“沐沐我们走吧！陌陌已经占好位置了！”
食堂在另一边，从教学楼走过去要经过操场，沐卿风被鹿溪挽着胳膊，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食堂的饭菜会是什么样，她去过一次，但那已经是上学期的事了。
换了承包人之后她还没去过，不知道那些菜多少钱一份，也不知道卡里的钱够不够。
鹿溪还在她耳边说着什么，她没听进去，注意力全都在那个越来越近的食堂大门上。
苏陌站在食堂门口，手里拿着几张饭卡，朝她们挥了挥手。
“这儿！”
沐卿风跟着鹿溪走过去，苏陌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，沐卿风目光落在其中一份餐盘上——红烧排骨，番茄炒蛋，清炒西兰花，一碗紫菜蛋花汤。
她的第一反应不是“看起来好好吃”，是“这顿饭要多少钱”。
沐卿风的手指在餐盘边缘上轻轻蹭了一下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是默默地坐下来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。
鹿溪坐在她旁边，正和刘杰争论着红烧肉的肥瘦比例问题。
“肥的太腻了！应该全是瘦的！”鹿溪皱着鼻子，把碗里的肥肉挑出来放在刘杰盘子里，肥肉不好吃，就不给陌陌吃了。
“全瘦的那叫里脊！不叫红烧肉！”刘杰义正词严地把那些肥肉夹起来吃掉，“红烧肉就是要肥瘦相间！你不懂！”
“你才不懂！”
“妇人！我不跟你说了，陌哥你评评理啊，不许偏心！”
沐卿风听着他们拌嘴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她面前坐着三个人，三个人都在说话，比一个人在教室里吃饭热闹多了。
热闹太多了。
沐卿风的目光落在苏陌身上，苏陌正在喝第二碗汤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把那根呆毛照得发亮。
沐卿风迅速移开视线，像是被太阳灼伤了眼。
下午第一节课的课间，每天只有这个时间段，充饭卡的窗口才会有人。
沐卿风小跑到那个嵌在墙壁上的小窗口前，窗口后面坐着一个胖胖的阿姨，正在用手机看视频。
沐卿风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和两张五块递过去：“阿姨，我想充二十，麻烦您了。”
阿姨放下手机，接过钱，低头看了一眼那三张皱巴巴的纸币，没有说什么“才充二十”的话。“充好了，余额四十五。”
沐卿风拿起饭卡的动作顿了一下，昨天的时候，卡里是二十五，她记得很清楚，二十五块三毛。
中午那顿饭，苏陌用的是自己的卡，他把她的卡拿走了，打好了饭，然后把她的卡还给她，好像他用的是她的卡一样。
但苏陌没有。
沐卿风走进教室，教室里闹哄哄的，苏陌坐在座位上，侧着身子和刘杰说着什么。
刘杰的表情很激动：“不是，你凭什么说阿飞是带土啊？这词是你编的吧？”
苏陌的表情很淡定，淡定到欠揍，“阿杰，这个你都不信的话，那我说宇智波斑其实没死，你岂不是更意外。”
“我不信，你一定在骗我！”
沐卿风站在教室门口，看着苏陌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苏陌同学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苏陌听到了，他看到站在门口的沐卿风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刘杰的肩膀：“等一下，关于辉夜的事回来再说。”
教室外面是走廊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，把整条走廊照得很亮，沐卿风站在那片光里，苏陌站在她对面，影子落在她脚边。
“怎么了？”
沐卿风看着他。那双藏在细边眼镜后面的眼睛，此刻比平时亮了一些，因为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。
“苏陌同学，你中午好像忘记用我的饭卡付钱，我…我怎么还给你？”
“不用还。”
苏陌回答的很干脆，他微微偏着头，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，但接下来的那句话，很轻易就让沐卿风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我只是见不得漂亮女生在我面前吃不饱饭。”
走廊里很安静，沐卿风站在那里，嘴唇微微张着。
她的耳朵红了，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，藏在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脸颊里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过了几秒，也许更久，沐卿风重新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看着苏陌，目光很稳，不是因为不害羞了，是因为此刻有比害羞更重要的事。
“我会还给你的，苏陌同学。”
“好啊，我很期待。”苏陌的表情像是在想什么有趣的事：“但我可是个黑心的资本家，还的时候是要加利息的。”
沐卿风低下头，轻轻的，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风吹散，“没关系的…”
是你就好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沐卿风在心里把那本账翻到了新的一页，然后拿起笔，在空白的纸面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了第一行。
不是“欠了多少钱”，是“欠了一个人”。
那个人的名字，她早就知道了。
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