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祭
大营,中军帐。
“贵妃薨,小皇子安,由沈娘娘抚养。”
江致远没有太多情绪。
“殿下……您不……”
“不什么?”江致远抬起头。
江致远看着他,淡淡道:“芙蓉死了,我很惋惜。可战事在前,难道要本王为她收兵回城?”
千升低下头。
“属下不敢。”
江致远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
“暮安无事就好,沈沅会养好他。”
千升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有些发寒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江致远开口,“明日寅时,攻打青石镇。”
“是。”
青石镇。
寅时三刻,杀声震天。
归义军如潮水般涌来,守军仓促应战。
八百对八千。
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。
可云州出来的兵,没有一个后退。
他们守着那道粮道,守着那座小小的镇子,守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从寅时到辰时,从黑夜到天明。
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
最后一个将领,被围在镇子中央。
他身上中了七刀,脸上全是血,可他的眼睛,依旧亮得惊人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看着周围的归义军,咧嘴笑了,“你们打下来又怎样?百姓早就送走了!”
千升站在人群中,看着他。
那将领继续说,“公主就怕会有这一天!云州可以丢,百姓不能死!”
他仰天大笑。
“公主——属下先走一步——”
刀光闪过。
他的声音,戛然而止。
云州城外。
百姓的队伍绵延数里,正朝着肃州方向艰难行进。
老人、孩子、妇人,还有那些抱着包袱的年轻人。他们走得慢,可没有人停下。
一个孩子回头,看着那座渐渐远去的城池。
“娘,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
母亲把他抱紧。
“会回来的。”她说,“公主会带我们回来的。”
孩子点了点头。
他相信母亲的话。
因为母亲说,公主是好人。
好人,一定会赢。
云州城头。
江致远站在城墙上,他回来了以征服者的身份。
“殿下,”千升走到他身边,“城里的百姓……都走了。粮食也带走了大半。”
江致远点了点头。
“她的安排很周密。”
千升犹豫了一下。
“殿下,要不要赶尽杀绝?”
江致远摇了摇头。
“不必。”他说,“我们的目标是肃州,不是百姓。”
“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城北,碑林。
江致远站在碑林前,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石碑。
数万个名字,数万个亡魂。
他一块一块看过去。
有的名字已经模糊了,有的还清晰。有的碑前放着野花,有的碑前供着瓜果。
他走到最后一块碑前,停下脚步。
那块碑上,刻着爱夫王子裕。
“千升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拿酒来。”
千升愣了一下,还是递上酒囊。
江致远接过,在王子裕的碑前坐了下来。
他拔开塞子,对着碑举了举。
“王子裕,”他说,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风吹过,松柏沙沙作响。
江致远仰头喝了一大口,然后把酒洒在地上。
“你知道吗,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临死前,在想什么?”
风更大了些。
江致远看着那块碑。
“是在想她?还是在恨我?”
他又喝了一口。
“我猜,是在想她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你这个人,到死都在想她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酒囊。
“我也在想她,从离开京城那天起,我就在想她。”
江致远抬起头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王子裕,你赢了。”
“你死了,她心里永远有你。”
“我活着,她心里永远恨我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。
然后把剩下的酒,全倒在了碑前。
“敬你,可我不能死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碑。
“下辈子,别是太原王氏,别在喜欢她,不然我还会在杀你。”
他转过身,大步离去。
身后,风吹过碑林,松柏沙沙作响。
像是王子裕在说。
“下辈子,我还会遇见她。”
京城,朝堂。
云州失守的消息传来,满朝震动。
“陛下!云州乃西陲重镇,失守则肃州危矣!”
“臣请旨,速派大军增援!”
“臣附议!”
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色阴沉。
他的目光,扫过群臣,最后落在云安身上。
云安跪在御阶之下,一言不发。
可她的眼睛里,有火在烧。
“父皇,”她终于开口,“儿臣请旨,率军出征,收复云州。”
朝堂上一片寂静。
皇帝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云安,”他说,“你刚从江州回来,身子还没养好。云州的事,朕自会派人。”
云安抬起头。
“父皇,儿臣守了云州三年,熟悉那里的每一寸土地。儿臣去,比任何人都合适。”
皇帝沉默了。
良久,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必。”他说,“朕已决定,派吴将军领兵出征。”
云安愣住了。
“吴将军?”
吴将军,吴广元,年近六十,是先帝时期的老将。战功赫赫,却早已告老还乡多年。
“父皇,”云安急道,“吴将军年事已高,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?况且他对西域形势并不熟悉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皇帝打断她,“朕意已决。”
云安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他不想让她去。
不是因为心疼她。
是因为怕她立功。
怕她在军中威望太高。
怕她之前支持他,现在支持李承瑞。
“退朝。”皇帝站起身。
群臣跪送。
云安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直到所有人都走光了,她还跪在那里。
李承瑞走到她身边,把她扶起来。
“妹妹。”
云安看着他。
“皇兄,云州有我的子民。”
李承瑞沉默了。
那些百姓,那些将士,那些她亲手救下的人。
如今,都要落在江致远手里。
“父皇他……”李承瑞开口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云安摇了摇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都知道。”
她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出大殿。
肃州城外,大营。
吴将军的大军抵达肃州时,已经是半个月后。
三十万大军,浩浩荡荡比之前云安出征好气派多了。
可吴将军本人,却已经累得直不起腰。
“这……这西域的风,怎么这么大……”他扶着帅案,气喘吁吁。
副将们面面相觑。
“将军,归义军就在城外五十里扎营,咱们何时出击?”
吴将军摆了摆手。
“急什么?先安营扎寨,休整三日。”
“将军,兵贵神速——”
“你懂什么?”吴将军瞪了他一眼,“老夫打了四十年仗,还用你教?”
副将不敢再说话。
三日后,归义军主动出击。
吴将军仓促应战。
一战,损兵三千。
二战,损兵五千。
三战,损兵一万。
副将跪在帐中,满脸是血。
“将军!不能再打了!归义军熟悉地形,咱们的人根本追不上!”
吴将军脸色铁青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
他指着舆图,手指发抖。
“明日,全军出击!我就不信,三十万人打不过他六万!”
副将大惊。
“将军万万不可!归义军善用骑兵,平原决战对咱们不利——”
“闭嘴!”吴将军一拍帅案,“老夫说了算!”
次日,平原决战。
归义军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,来去如风,杀完就跑。
唐军追不上,跑不掉,被困在平原上,被一点点蚕食。
一日之间,损兵五万。
吴将军被亲兵拼死救出,一路逃回肃州城。
他瘫坐在帅帐里,面如死灰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副将们跪了一地,没人敢说话。
帐外,风声呼啸。
归义军的旗帜,在远处飘扬。
云州,府衙。
江致远站在舆图前,听着千升的禀报。
“吴广元损兵五万,龟缩肃州城内,不敢再战。”
江致远点了点头。
“大唐的皇帝,可真是……”他没有说完。
千升忍不住道:“殿下,咱们下一步怎么办?”
江致远看着舆图,目光落在肃州城上。
“围城。”他说,“等他粮尽。”
千升眼睛一亮。
“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