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买命的钱
在老五方才站的地方往左三丈多,一丛灌木的阴影里,睁着一双眼睛。
邓易明屏住呼吸,看着那道身影走远,才缓缓把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吐出来。他朝身后三人使了个眼色,几人贴着地,手脚并用,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更远的树后。
退出去二十多丈,确定安全了,韩二蛋才一屁股坐在地上,抹了把额头的汗。
“好家伙!那人是狗鼻子还是狗耳朵?就喘口气的工夫,他就能找上来?”
这话说到了其他三人心坎里。连邓易明都觉得,那人敏锐得过了头。
那么轻的一声,正常人根本不会在意,他却像听见了警钟。
林风和的表情凝重起来:
“大郎,那些兵甲,咱们恐怕弄不成了。那五个人不好惹,一看就是老兵油子,手上见过血的。尤其是最后走过来的那个年轻人,咱们不过踩中片叶子,他就察觉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下去:
“凭咱们这点人,想从他们手上抢东西,不够格,差太多了。”
邓易明沉默着,看着不远处那破庙的檐角。阳光落在青瓦上,泛着微微的光。那五个守卫又坐回了庙门口,继续吃着东西,偶尔传来几声笑谈。
他沉沉叹了口气。
原以为这次有机会,没想到这破庙的守卫如此难缠。硬闯应当闯得进去,但那五人的本事,他们这四个人怕回不去了。
总不能拿这些人的命去赌。
邓易明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挥手撤退——
余光里,林间忽然多出了几道恍惚的影子。
他心头一紧,猛地偏头望去。
远远地,一个个披甲的身影从林子深处走来。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步伐整齐,刀枪在手。
邓易明数了数,约莫三十来人!
他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“趴下!”
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三人反应极快,瞬间弯下腰,整个人匍匐在草地上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赵大凯和韩二蛋齐齐失声,声音都在发颤。
邓易明和林风和谁也没答话,只是死死盯着那支队伍。
三十几个披甲兵卒,从林间鱼贯而出,朝着破庙的方向围拢过去。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,没有丝毫杂音,显然训练有素。
“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?”
林风和喃喃,脸色发白。
“大郎,此事绝对掺和不得了。那五人咱们还能不怕,这三十多人,身上都披着甲,若是被发现了,咱们跑都跑不了!趁机会,赶紧走!”
赵大凯和韩二蛋连连点头,目光齐刷刷落在邓易明身上,等着他拿主意。
邓易明却沉着眸子,一动不动。
半晌,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却很笃定。
“不对劲。咱们不能走。”
“啊?!”
三人同时失声,下巴都要惊掉了。
“不走?”韩二蛋瞪大眼睛,“东家,这……”
邓易明摇摇头,抬手往那支队伍的方向一指:
“你们看。三十几个披甲带刀的兵卒,说句不好听的,已经是平阳县里一支能横着走的队伍了。养着他们要花多少钱?谁养得起?”
三人一愣。赵大凯和韩二蛋没琢磨明白,林风和却猛地懂了。
“大郎,你是说,他们是县衙派来的兵?”
“不错。”
邓易明微微颔首。
那位萧大红人,再怎么得宠,也不过是马县令手底下一个谄媚讨好的小吏罢了,既无实权,也无家底。能花钱请上一个伍的兵卒替他卖命,已经是极限了。怎么可能使唤得动三十多个披甲兵卒?
除非……
林风和猛地抬头,与邓易明四目相对。
邓易明眯着眼睛,他朝三人使了个眼色,压低声音:
“走,去看看。”
不多时,四人便悄悄摸到了破庙附近,藏在一处土坡后,拨开草丛望过去。
只见方才那五个守卫,此刻已经全站了起来,背靠着破庙的残墙,举着兵刃与那三十几个披甲兵卒对峙。五人的刀都已经出鞘,雪亮的刀刃对着前方,却掩不住他们微微发颤的手。
五人的头对着眼前为首之人喝道:
“李冥信,你干什么?!”
“你可知道私自带兵出城可是死罪!你难道要带着手底下的弟兄送死吗?”
对面那人闻言,却嗤笑一声,脸上满是嘲弄。
“赵木成?我没听错吧?你还有脸说我?”
李冥信慢悠悠地往前踱了一步。
“我奉命带兵出城是死罪?那你带着手底下的人,倒卖府库兵甲,又该当何罪?千刀万剐都是轻的吧?”
此言一出,那五人浑身一颤,握着兵器的手瞬间发白。
“什么?!”
“这……”
老二和老三齐齐失声,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,嘴唇都在抖。
老四还算镇定,但额头已经渗出汗来。他指着李冥信的鼻子大骂:“姓李的!你莫要血口喷人!整个营里谁不知道你跟我们头儿不对付?你想诬告我们,没门!”
他的声音很大,大得有些尖锐,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
“你知不知道我们后面站的是谁?是萧大人!你想坏了萧大人的好事吗?”
他话音落下,李冥信却仰天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。
“萧大人?哈哈哈——”
他笑够了,抹了抹眼角,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那五人。
“你们怕是还不知道吧?向县衙告发你们的,正是你们那位萧大人啊……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惊雷,劈在五人头顶。
“你们几个,真是可悲。被人卖了,还帮人数钱。”
五人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如纸。
老五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,嘴唇动了动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“这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李冥信嘿嘿一笑,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。
“信不信由你们。反正我接到的任务是,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。
“一个不留。”
然后他抬起手,往下一劈。
“动手!”
身后三十几个披甲兵卒齐刷刷举起刀枪,脚步往前一踏,便要冲上去。
“等等!”
赵木成猛地大喝一声,声音嘶哑得破了音。
李冥信抬起手,止住身后的兵卒,歪着头看他:
“怎么?赵木成,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?”
赵木成站在那里,刀还举着,手却抖得厉害。他张了张嘴,喉结上下滚动,好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一件事……只有一件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变得极轻。
“家中老父老母……可还好……”
风穿过破庙的残垣,吹得枯草瑟瑟作响。
李冥信看着他,脸上没有嘲讽,也没有怜悯,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。
“赵木成,你也是老兵了,何必问出这般可笑的话?”
“你该知道,诛三族,杀的都是哪些人。”
“你们家中的那些人,昨日的时候,已经上了刑场。”
最后几个字,轻飘飘地落下来。
赵木成的刀,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突然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,一动不动。
老二老三老四老五,四张脸,同样惨白呆滞。
老三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老二的眼眶慢慢红了,红得像要滴血。
老四攥紧刀柄,指节咯咯作响。
老五站在那里,手还按在腰间那袋银子上。
三十两……三十两银子。
买命的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