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十七章 飞翔
# 他的废墟与玫瑰
邱莹莹是被阳光叫醒的。不是闹钟,不是雏鸟的叫声,是一束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、金黄色的、像蜂蜜一样浓稠的阳光。它落在她的眼皮上,暖暖的,痒痒的,像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拍她。她睁开眼,看到那束阳光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,它们在空气中慢慢地旋转着、舞蹈着,像一群微型的、看不见的精灵。她躺了几秒,然后坐起来,看向窗台。鸽子的巢里,两只雏鸟已经不在巢边了。它们站在窗台的边缘,翅膀半张着,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在犹豫——跳,还是不跳。鸽子蹲在巢里,歪着头看着孩子们,没有催促,没有鼓励,只是看着。
邱莹莹屏住呼吸,蹑手蹑脚地下了床,走到窗前,蹲下来,隔着玻璃看着那两只雏鸟。它们已经长得很大了,身上的羽毛从灰白色变成了深灰色,翅膀的末端有幾根黑色的飞羽,油亮亮的。它们的眼睛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黑亮黑亮的了,而是变成了深褐色,像两颗成熟的榛子。它们站在窗台边缘,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,吹动了它们的羽毛。第一只雏鸟犹豫了很久,终于张开了翅膀,纵身一跃——它飞起来了。不是那种优雅的、像箭一样直冲云霄的飞,是那种跌跌撞撞的、像喝醉了酒一样的飞。它扑扇着翅膀,身体在空中摇摇晃晃的,飞了大概两米,就落在对面楼的窗台上,喘着粗气。第二只雏鸟看到哥哥飞走了,急得叫了几声,也张开翅膀,跳了下去。它飞得更糟糕,刚一离地就往下坠,几乎要摔到地上的时候,才猛地扑扇了几下翅膀,勉强拉起来,落在一楼的窗台上,瑟瑟发抖。
鸽子蹲在巢里,看着孩子们飞走,没有动。它的眼睛半闭着,表情很平静,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的母亲。邱莹莹看着那只鸽子,眼眶湿了。它在这里待了十几天,从一根树枝开始,一点一点地建起一个巢,然后下蛋,孵蛋,喂养雏鸟,教它们飞行。现在孩子们飞走了,巢空了,它也该走了。鸽子站起来,抖了抖翅膀,走到巢边,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根残留的树枝和细软的草,然后张开翅膀,飞走了。它飞得很高,很快,直直地冲向天空,没有回头。
邱莹莹站在窗前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巢,心里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。但她知道,这是自然规律。孩子长大了,就要飞走。母亲完成了使命,就要离开。不是不爱了,是爱的方式变了。从保护变成了放手,从陪伴变成了守望。
今天是9月20日,星期日。距离母亲的手术还有五天,距离全国大赛还有一个月。五天和一个月,像两个倒计时的钟,在她心里滴答滴答地响着。她洗漱完毕,换好衣服。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——这件裙子是欧阳夫人上周送给她的,说是觉得适合她,就买了。裙子很简单,没有花纹,没有装饰,但剪裁很好,穿在身上很舒服,像定做的一样。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,觉得镜子里的女孩不像一个高三学生,更像一个要去约会的女孩。她的脸红了一下,然后拍了拍脸颊,让自己清醒一点。
六点五十分,她出了门。走到巷口的时候,欧阳育人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。他靠在车门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低着头看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把书揣进口袋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牛仔裤,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,有几缕垂在额前,看起来很放松。他看到她穿着白色连衣裙,愣了一下。“你今天换风格了?”
“不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他说,眼睛没有从她身上移开,“很好看。”
邱莹莹的脸红了。“你看够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要看多久?”
“很久。”
邱莹莹瞪了他一眼,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。“走吧。今天去哪?”
“你想去哪?”
“我想去看我妈妈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你今天没事吗?”
“没事。今天整天都是你的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心里涌上一股暖流。“好。那你陪我去看我妈妈,然后我们去吃饭,然后去练舞,然后去你家吃饭。一天都是我的。”
“好。一天都是你的。”
车子驶出巷口,汇入主路。清晨的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,街上的人和车都不多,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温柔。邱莹莹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,看着窗外,觉得这座城市正在一点一点地接纳她。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,是因为她在这座城市里,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陪着她。
四十分钟后,车子在母亲家楼下停下来。邱莹莹解开安全带,准备下车。
“等一下。”欧阳育人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,“给你妈妈的。红枣糕、桂花糯米藕、曲奇饼干,还有一束百合花。”
邱莹莹接过纸袋,笑了。“你每次都带这么多东西,我妈会不好意思的。”
“她不会。她说她很喜欢。”
“她跟你说的?”
“嗯。她上周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邱莹莹愣了一下。“我妈给你打电话了?”
“嗯。她说谢谢我照顾你,说我是个懂事的孩子,让我有空去家里吃饭。”
邱莹莹看着欧阳育人,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得不正常了。“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她大概是不好意思跟你说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“你跟我妈的关系,比我跟她还好。”
“因为我们都喜欢你。”
邱莹莹的脸红了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我一直会。只是以前不说。”
“为什么以前不说?”
“因为以前你不听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拎着纸袋下了车,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。他的车还停在楼下,车窗摇下来,他正看着她。她朝他挥了挥手,他朝她挥了挥手。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楼道。
母亲家的门开着,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和油烟的味道。邱莹莹推门进去,看到母亲站在灶台前,正在煎鱼。听到脚步声,母亲回过头,笑了。“莹莹来了?快坐,饭马上好。”
“妈,欧阳育人给您带了东西。”邱莹莹把纸袋放在桌上,把花插进水瓶里。
母亲看了一眼纸袋,笑了。“这孩子,每次都带这么多东西。下次你跟他说,不用带了,人来就行。”
“他说您喜欢。”
“我是喜欢。但我不好意思。”
“您有什么不好意思的?您是他女朋友的妈妈。”
母亲的手在锅铲上停了一下。“女朋友?你们在一起了?”
邱莹莹的脸红了。“嗯。”
母亲转过身,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“你终于想通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跟你表白的?”
“嗯。我也跟他表白了。”
母亲笑了,笑得很开心,像一个看到女儿终于开窍了的母亲。“好。好。你爸要是知道了,也会高兴的。”
邱莹莹的眼眶热了。“妈,你觉得爸会喜欢他吗?”
“会。你爸喜欢有担当的人。那个孩子,有担当。”
邱莹莹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了母亲。母亲的身上有一股油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的味道,不好闻,但让她安心。因为这是母亲的味道,是她从小闻到大的、永远不会忘记的味道。
“妈,你的手术还有五天。”
“嗯。欧阳夫人都安排好了。我什么都不用操心,到时间去就行。”
“我到时候陪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你要上课。”
“我请假。我已经跟陈老师说了,他同意了。”
母亲沉默了几秒。“你真的请了?”
“真的。陈老师说,家人的健康比上课重要。他说他会把当天的课程内容录下来,我回来之后补上。”
母亲转过身,看着她,眼睛里有泪光。“莹莹,你长大了。”
邱莹莹伸出手,擦掉母亲眼角的泪。“妈,我早就长大了。只是你不愿意承认。”
母亲笑了,笑中带泪。“好。好。那你陪我去。”
吃完饭,邱莹莹帮母亲收拾碗筷。两个人站在厨房里,一个洗碗,一个擦碗,谁都没有说话,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安静的、温暖的、像冬天的阳光一样的东西。邱莹莹觉得,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。不是轰轰烈烈,不是大起大落,是这种平平淡淡的、和母亲一起洗碗的、普通的早晨。
两点,邱莹莹和欧阳育人离开了母亲家。车子驶出小区,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。
“现在去哪?”欧阳育人问。
“去练舞。”
“今天周日,你不是休息吗?”
“我想练。还有一个月就比赛了,我的新动作还有几个地方不完美。”
欧阳育人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已经很完美了。”
“那还不够。我要做到最好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“好。去学校。”
车子在学校停车场停下来。邱莹莹解开安全带,准备下车。
“等一下。”欧阳育人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,“下午的点心。曲奇饼干和水果,还有一瓶水。”
邱莹莹接过纸袋,笑了。“你口袋像哆啦A梦的口袋。”
“哆啦A梦的口袋是四次元的。我的车后座也是。”
邱莹莹笑着下了车,走进艺术楼。活动室里空无一人,她换了鞋,打开音乐,走到镜子前。她从第一个动作开始,一路跳下去。旋转,发力,泄力,落地——每一个动作都卡在音乐的节拍上,每一个发力点都恰到好处。但有一段衔接她一直不满意,总觉得不够流畅,像两颗珠子之间的绳子太短了,拉得太紧,没有余韵。她反复练了十几遍,换了好几种衔接方式,终于找到了一种——一个转身带一个小的跳跃,把两个动作连在一起,既不拖沓,也不仓促,像流水一样自然。
她跳完一遍,对着镜子笑了。“好,就这个。”
她又跳了一遍,把新的衔接加进去,整段舞蹈比以前更流畅了,像一条被疏通的河流,水势顺畅,没有阻碍。她跳完的时候,气喘吁吁的,但心里很爽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欧阳育人的消息:「练完了吗?」
她回复:「还没有。再练一会儿。」
「我在车里。你慢慢练。」
「你不用等我。你可以回家。」
「不着急。我在听你跳舞。」
邱莹莹看着这行字,笑了。她知道他真的在听,因为她的脚步声、呼吸声、喊拍子的声音,他都分辨得出来。她放下手机,继续练。直到天黑,她才停下来。
走出艺术楼的时候,路灯已经亮了。欧阳育人的车停在老位置,车灯亮着。她走过去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“你练了三个半小时。”欧阳育人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进去的时候是两点二十,出来的时候是五点五十。三个半小时。”
“你一直在车里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无聊吗?”
“不无聊。我在看书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觉得自己的心又被人轻轻捏了一下。“走吧。去你家吃饭。你妈该等急了。”
“她今天不在家。她去外地看我外婆了。今晚我们自己解决。”
“自己解决?你会做饭。”
“我会。你想吃什么?”
邱莹莹想了想。“我想吃面。那种路边摊的面。”
“今天不去路边摊。今天去我家。我做给你吃。”
“你做什么面?”
“你猜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笑了。“好。你做,我吃。”
欧阳公馆的灯只开了几盏,不像平时那样亮堂堂的,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在夜色中依然像一颗温暖的星星。邱莹莹跟着欧阳育人走进门,换了鞋,走进厨房。欧阳育人从冰箱里拿出食材——鸡蛋、番茄、青菜、一小块牛肉、一袋面条。他系上围裙,打开水龙头,开始洗菜。
“我来帮你。”邱莹莹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会切菜吗?”
“会。但没有你切得好。”
“那就慢慢切。不着急。”
邱莹莹拿起刀,开始切番茄。她的刀工还是没有他好,切出来的番茄片有的厚有的薄,大小不一。但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在她切完的时候,把那些番茄片重新码了一下,让它们看起来整齐了一些。
两个人站在厨房里,一个切菜,一个炒菜,谁都没有说话,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、让人心安的东西。是番茄的酸甜味,是牛肉的香味,是面条在锅里翻滚的声音,是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的声音。
欧阳育人做了两碗番茄牛肉面。汤是红的,面是白的,牛肉是棕色的,青菜是绿的,看起来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。邱莹莹拿起筷子,夹了一大口面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面条很筋道,汤很浓,酸甜适中,牛肉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比路边摊的好吃一百倍。”
欧阳育人嘴角翘了一下。“你每次都说好吃。”
“因为真的好吃。”
两个人对坐着吃面,谁都没有说话,但那种安静不是冷清,是那种“不需要说话也能待在一起”的、舒服的、像老朋友一样的安静。
吃完面,邱莹莹帮欧阳育人收拾碗筷。两个人在厨房里并排站着洗碗,水龙头哗哗地响着,泡沫在指缝间流淌。
“欧阳育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?”
他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。“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找不到不对你好的理由。”
邱莹莹低下头,看着水池里的泡沫。“如果我变得不好了怎么办?如果有一天我不优秀了,不坚强了,不努力了,变成一个普通人了,你还会喜欢我吗?”
他关上水龙头,转过身,看着她。“邱莹莹,你听着。我喜欢你,不是因为你优秀,不是因为你坚强,不是因为你努力。是因为你是你。你吃面的时候会把香菜挑出来,你喝粥的时候喜欢加一点凉水,你跳舞的时候脚步声比别人重,你哭的时候喜欢用左手手背擦眼泪,你说谎的时候会在句末加**。这些事,不会因为你变不变得优秀而改变。你永远是你。我永远喜欢你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掉——用的是左手手背。“你连这个都记得。”
“我说过,我在乎你的一切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用手轻轻托住了,不是捏,是托,稳稳的,暖暖的,像托着一只刚出生的雏鸟。“欧阳育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是说过了吗?”
“你可以每天说一遍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他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他的怀抱很暖,很宽,像一堵可以挡住所有风暴的墙。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听到了他的心跳,咚咚咚,快而有力,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,变成了同一种节奏。
她闭上眼睛,在这个安静的、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厨房里,在这个巨大的、冷清的房子里,在这个温暖的、有力的怀抱中,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完全放松的地方。不是因为她不需要努力了,是因为她知道,不管她多累,这里都有一个地方让她休息。
两个人抱了很久,久到水池里的泡沫都消了,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,久到邱莹莹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欧阳育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沉的,沙哑的,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她松开他,退后一步,看着他的脸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,湿漉漉的,反着光。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邱莹莹说。
“那是灯光反射。”
“你家厨房的灯是白色的,怎么反射出红色?”
他看着她,嘴角翘了一下。“你观察得真仔细。”
“我只观察你。”
两个人看着对方,笑了。不是那种大笑,是那种“我们终于在一起了”的、安静而满足的笑。
欧阳育人开车送邱莹莹回去。车子在夜色中穿行,城市的霓虹灯在车窗外交替出现和消失。邱莹莹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,看着窗外,觉得这座城市的夜景从来没有这么美过。
“欧阳育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们以后会怎样?”
“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“你不想想吗?”
“想也没用。计划赶不上变化。”
“那你不计划吗?”
“我计划了。我的计划是——和你在一起。不管发生什么,不管走到哪里,都和你在一起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得不正常了。“你这是计划吗?你这是愿望。”
“愿望和计划,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计划是可以执行的,愿望是只能期待的。”
“那我把愿望变成计划。第一步,和你在一起。第二步,让你一直和我在一起。第三步,让你永远和我在一起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“你这是三步?你这是一步。”
“那就不分步了。总之,和你在一起。”
车子在巷口停下来。邱莹莹解开安全带,准备下车。
“等一下。”欧阳育人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,“明天的早饭。”
邱莹莹接过纸袋,笑了。“你今天已经送了。”
“这是明天的。”
“你明天不能送了?”
“明天我能送。这是明天的明天的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拎着纸袋下了车,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。他的车还停在巷口,车灯没开,但车里有微弱的蓝光。他还在那里。她朝他挥了挥手,他朝她挥了挥手。
她转身走进巷子。夜色中的巷子很安静,牵牛花的藤蔓在路灯下像一幅素描画。她走到楼道口的时候,停下来,回过头。他的车还停在那里。她朝他挥了挥手,车灯闪了一下——他看到了。她转身上楼。爬到三楼的时候,她从窗户往下看,他的车还停在那里。她打开门,开了灯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他的车还在。她朝他挥了挥手,车灯又闪了一下。然后车子缓缓驶出巷口,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色的光线,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。
邱莹莹坐到桌前,打开台灯。她把纸袋里的保鲜盒拿出来,一个一个地摆在桌上。粥,水果,曲奇饼干,还有一盒她没见过的——手工巧克力,心形的,用金色的锡纸包着,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她拿起一颗巧克力,剥开锡纸,放进嘴里。巧克力很甜,很滑,里面包着一点点酒心,咬破的时候,酒味在舌尖散开,暖暖的,像他的怀抱。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巧克力,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放在保鲜盒里,但她知道,这是他为她准备的。就像每天早上的粥,每天中午的饭,每天晚上在楼下的等待。都是他为她准备的。不是因为他应该做,是因为他想做。
她吃完巧克力,洗了保鲜盒,叠好放在窗台上。窗台上,鸽子的巢还在,但已经空了。那几根树枝和细软的草,在月光下像一个小小的、空荡荡的摇篮。邱莹莹看着那个空巢,想到了那只灰鸽子,想到了那两只飞走的雏鸟。它们现在在哪里?在对面楼的某个窗台上,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屋顶上,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,正在学行,正在寻找自己的路。就像她一样。她也在学行,翅膀还不够硬,风还不够稳,随时可能摔下去。但她不怕,因为她知道,下面有人在看着她,有人在等她飞起来,有人在她摔下去的时候会把她捡起来,拍拍灰,说——再来一次。
邱莹莹打开黑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了今天的日期:
9月20日。
然后在下面写道:
今天,鸽子的孩子们飞走了。鸽子也飞走了。窗台上只剩下一个空巢。我看着那个空巢,想到了自己和欧阳育人。我们也像那两只雏鸟,正在学行。翅膀还不够硬,风还不够稳,随时可能摔下去。但我们不怕,因为我们知道,下面有人在看着我们,有人在等着我们飞起来。
母亲的手术还有五天。全国大赛还有一个月。高考还有不到九个月。三个倒计时,像三座山,压在我肩上。但我扛得住。因为我不是一个人。欧阳育人在我身边,欧阳夫人在我身后,母亲在我心里。
她停了一下,在最后加了一句话:
今天,我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。
她合上笔记本,关了台灯,躺在床上。黑暗中,她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裂缝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她闭上眼睛,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,想到了巧克力里的酒心,想到了欧阳育人说“和你在一起”时的表情,想到了那两只飞走的雏鸟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月光洒在她的枕头上,洒在她墙上那面拼贴画上,洒在那个空荡荡的鸽巢上。巢里还有一根白色的羽毛,是鸽子妈妈留下的。它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,像一个小小的、温柔的祝福。
(第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