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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十八章 手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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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# 他的废墟与玫瑰
    邱莹莹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。不是闹钟,是电话。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,区号是外地的。她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凌晨五点十二分,窗外还是黑的。这个时间点的陌生来电,让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她接了电话,声音有些发抖:“喂,你好。”
    “请问是邱莹莹同学吗?”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沉稳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。
    “我是。您是哪位?”
    “我是省人民医院胸外科的医生,姓陈。你母亲明天的手术,主刀医生是我。欧阳夫人委托我给你打个电话,跟你确认一下术前的一些事项。你母亲今天下午两点办理住院手续,术前检查会在今天下午和明天上午完成。手术定在明天上午九点,大约需要三个小时。你明天可以在手术室外的等候区等待,手术结束后,主刀医生会出来跟你沟通情况。”
    邱莹莹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。“陈医生,我母亲的手术风险大吗?”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“任何手术都有风险。但你母亲的情况我们评估过了,病灶发现得比较早,没有扩散迹象,手术的成功率很高。你不用担心。”
    “谢谢您,陈医生。”
    “不客气。明天见。”
    电话挂了。邱莹莹握着手机,坐在床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明天,上午九点。母亲的手术。她等了这么久,准备了这么久,担心了这么久,终于到了这一天。她放下手机,下了床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窗外还是黑的,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在夜色中像几颗孤独的星星。窗台上,鸽子的巢还在,但空荡荡的。那根白色的羽毛还在,在晨风中轻轻颤动,像一个微小的、活着的生命。
    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,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。眼睛下面有青黑色——昨晚没睡好,翻来覆去地想母亲的手术,直到凌晨才睡着。她用手拍了拍脸颊,让气色看起来好一点。今天她要去医院陪母亲办住院手续,她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太憔悴,不能让母亲担心。
    六点三十分,她出了门。走到巷口的时候,欧阳育人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。他靠在车门上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,正低着头喝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把咖啡放在车顶上。
    “你今天比昨天早。”他说。
    “你今天也比昨天早。”邱莹莹说。
    “因为你今天要去医院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    “我妈昨晚跟我说了。陈医生给她打了电话,说跟你确认过了。她让我今天陪你一起去医院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的眼眶热了。“你妈不用上班吗?”
    “她请假了。她说你母亲手术是大事,她要陪着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掉,但眼泪又流了出来。欧阳育人没有说话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递给她。她接过纸巾,擦了擦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“走吧。今天还有很多事。”
    “先吃早饭。”他从车里拿出塑料袋,“吃完了再走。”
    邱莹莹接过塑料袋,打开保鲜盒。粥还是热的,水果切好了,还有一盒红枣糕。她坐在副驾驶上,一口一口地吃着,吃得很慢,因为胃有点不舒服——紧张的,不是害怕,是那种“终于到了这一天”的紧绷。
    “我紧张。”她说。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“你紧张吗?”
    “不紧张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    “因为我相信陈医生。他是省里最好的胸外科专家,做过上千台类似的手术,从来没有失败过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    “我妈查的。她把陈医生的履历、手术成功率、患者评价全部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问题之后,才定的他。”
    邱莹莹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粥。“你妈对我太好了。”
    “她把你当女儿。”
    “那你呢?你把我当什么?”
    欧阳育人看着她,那双极深的黑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、像月光一样的光芒。“我把你当我要共度余生的人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余生?你才十八岁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但我知道我要什么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粥很烫,烫得舌尖发麻,但她没有停下来。她需要热量,需要能量,需要力气去面对今天和明天。
    七点十分,他们到了省人民医院。医院很大,门诊楼、住院部、急诊中心,几栋大楼连在一起,像一座小型的城市。邱莹莹和欧阳育人走进住院部大厅,看到欧阳夫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盘在脑后,脸上化了一点淡妆,看起来很精神。看到邱莹莹,她走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“莹莹,别怕。我在呢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觉得自己今天特别爱哭,大概是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到了可以稍微松一松的时候。“阿姨,谢谢您。”
    “不用谢。走吧,去办理住院手续。”
    欧阳夫人牵着邱莹莹的手,走到住院部的窗口,拿出所有需要的材料——身份证、医保卡、欧阳夫人提前办好的各种表格。工作人员核对了一下,办好了手续,给了一个手环,上面写着母亲的名字和病房号。
    “你母亲在十二楼,1206病房,VIP单人间。”工作人员说,“电梯在右边。”
    VIP单人间。邱莹莹看着那个手环,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如果不是欧阳夫人,母亲只能住普通病房,六个人一间,没有独立卫生间,陪护的人只能坐在椅子上过夜。欧阳夫人不仅安排了最好的医生,还安排了最好的病房。她欠这个女人的,越来越多。
    电梯在十二楼停下来。邱莹莹走出电梯,沿着走廊走到1206病房门口。门关着,她深吸了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
    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。
    邱莹莹推开门。母亲坐在床上,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,脸上有笑容。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,大概是因为知道手术终于要做了,心里的石头终于要落地了。
    “妈。”邱莹莹走过去,坐在床边,握住了母亲的手。
    “来了?”母亲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欧阳夫人和欧阳育人,笑了,“欧阳夫人,您也来了?太麻烦您了。”
    “不麻烦。”欧阳夫人走进来,把一束百合花放在床头柜上,“这是送给您的。祝您手术顺利,早日康复。”
    母亲看着那束花,眼眶红了。“谢谢您,欧阳夫人。您帮了我们太多了。”
    “不用谢。莹莹是好孩子,帮她是应该的。”
    邱莹莹听着两个母亲的对话,心里暖暖的。她转过头,看到欧阳育人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的表情很平,但眼睛里有光。她朝他招了招手。“你进来啊。”
    他走进来,站在床边,看着母亲。“阿姨好。”
    母亲看着他,笑了。“你就是欧阳育人?比照片上好看。”
    邱莹莹愣了一下。“妈,你见过他照片?”
    “嗯。欧阳夫人发给我看过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看了欧阳夫人一眼。欧阳夫人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“我就是想让莹莹妈妈看看育人长什么样。”
    母亲笑了。“长得真好看。和我们家莹莹很配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的脸红了。“妈,你说什么呢?”
    “我说实话。”母亲看着欧阳育人,“孩子,谢谢你。谢谢你对我们家莹莹这么好。”
    欧阳育人低下头。“不用谢。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    母亲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“好孩子。你爸妈教得好。”
    下午,母亲做了一系列术前检查——抽血、心电图、胸片、B超。邱莹莹全程陪着,推着轮椅,扶着母亲,在医院的各个科室之间穿梭。欧阳育人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所有的检查单和病历本,像一个沉默的、可靠的助手。欧阳夫人坐在病房里,帮母亲整理东西,把带来的换洗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,把生活用品摆在床头柜上,把热水壶装满水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,像一个在这个病房里住了很久的家属,而不是一个第一次来的人。
    傍晚的时候,所有的检查都做完了。邱莹莹推着母亲回到病房,扶她上床。母亲躺下来,闭着眼睛,看起来很累。
    “妈,你休息一下。晚饭想吃什么?”
    “不饿。不想吃。”
    “不行。明天手术,今晚要吃东西。医生说了,晚上八点以后才不能吃。”
    母亲睁开眼,看着她。“那喝点粥吧。”
    “好。我去买。”
    邱莹莹走出病房,欧阳育人跟在她身后。“我去买。你陪你妈。”
    “你知道医院的食堂在哪吗?”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但我可以问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看着他,笑了。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    两个人走出住院部,穿过连廊,走到医院的食堂。食堂很大,有好几个窗口,卖粥的、卖面的、卖饭的、卖小吃的。邱莹莹买了白粥、咸菜、一个花卷,欧阳育人买了牛奶、面包、一个苹果。
    “你买这些干嘛?”邱莹莹问。
    “给你吃的。你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看着他,觉得自己的心又被人轻轻捏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东西?”
    “早上你只喝了半碗粥。中午你没吃。你的保鲜盒里的饼干,你一块都没动。”
    邱莹莹低下头。“我不饿。”
    “你不吃,明天哪有力气在手术室外等三个小时?”
    邱莹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担忧,有关切,有一种“你必须吃”的、温柔的、但不容置疑的坚定。“好。我吃。”
    两个人坐在食堂的塑料凳子上,一个喝粥,一个吃面包。食堂里人很多,有病人,有家属,有医生,有护士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发呆。邱莹莹看着这些人,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,都是在这座医院里等待的人——等待手术,等待结果,等待命运的判决。
    “欧阳育人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你怕吗?”
    “怕什么?”
    “怕我妈妈出事。”
    他放下手里的面包,看着她。“不怕。因为我知道不会出事。”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    “因为好人有好报。你妈妈是好人,你爸爸也是好人。他们吃了那么多苦,该轮到甜的了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掉,拿起勺子,继续喝粥。粥已经凉了,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喝,把最后一滴都喝完了。
    晚上,邱莹莹陪母亲在病房里。欧阳夫人和欧阳育人先回去了,说明天早上八点再来。母亲躺床上,邱莹莹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,握着母亲的手。
    “妈,你紧张吗?”
    “不紧张。”
    “骗人。你的手在抖。”
    母亲笑了。“有一点。但想到你在外面等我,我就不怕了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的眼眶热了。“妈,我会在外面等你。一直等。等你出来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母亲闭上眼睛,握着她的手慢慢地松了,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。她睡着了。在手术的前夜,在一间陌生的病房里,在女儿的注视下,她睡着了。
    邱莹莹没有睡。她坐在陪护椅上,看着母亲的脸。母亲的脸在床头灯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,眉头舒展着,嘴角微微翘着,像在做一个好梦。她看着母亲,想起了小时候。小时候她生病,母亲也是这样坐在床边,整夜不睡,看着她。那时候她觉得母亲是一座山,永远不会倒。现在山老了,需要她来守了。
    她拿出手机,给欧阳育人发了一条消息:「我妈睡着了。我在陪她。」
    回复几乎是秒到:「你也睡一会儿。明天会很漫长。」
    「我睡不着。」
    「那你看一会儿手机。但不要看太久。眼睛会疼。」
    「你怎么还没睡?」
    「我在等你给我发消息。」
    邱莹莹看着这行字,笑了。「我发了。你去睡吧。」
    「好。晚安。」
    「晚安。」
    邱莹莹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她没有睡着,但她的心是安定的。因为她知道,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,有一个人也在醒着,在等她发消息,在她需要的时候,他会第一时间出现。
    上午九点,母亲被推进了手术室。手术室在六楼,走廊尽头,一扇沉重的、银灰色的门,门上写着“手术室”三个字,旁边有一盏红色的灯,灯还没亮。护士推着母亲的病床,沿着走廊快速前进,邱莹莹跟在旁边,握着母亲的手。
    “妈,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母亲看着她,眼睛里有泪光,但嘴角是翘着的,“你别哭。你哭了,我会分心的。”
    邱莹莹拼命忍住眼泪。“我不哭。你放心。”
    病床在手术室门前停下来。护士推开门,把病床推进去。母亲松开她的手,朝她挥了挥手。然后门关上了。那盏红色的灯亮了——“手术中”三个字,红彤彤的,像一只警告的眼睛。
    邱莹莹站在门前,看着那盏红灯,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。欧阳育人扶住了她的手臂。“坐一会儿。手术要三个小时。”
    她点了点头,走到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来。欧阳夫人坐在她旁边,握住了她的手。“莹莹,别怕。陈医生是最好的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邱莹莹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但我还是怕。”
    “怕就握着我的手。握着我的手,就不怕了。”
    邱莹莹握紧了欧阳夫人的手。欧阳夫人的手很暖,很软,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——是做饭磨出来的。她握着那只手,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暴风雨吹打的小船,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。
    欧阳育人坐在她另一边,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的手从欧阳夫人的手里接过来,握在自己的掌心里。他的手很大,很暖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他握着她的手,一下一下地拍着——哒,哒哒,哒,哒哒哒。和上次在艺术楼走廊上一样的节奏,一样的力度,一样的让人安心。
    邱莹莹闭上眼睛,感受着他拍击的节奏。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海浪冲上岸的贝壳,被一只温柔的手捡起来,放在耳边,听到了海的声音。
    两个小时过去了。邱莹莹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欧阳夫人去买了几瓶水,给她一瓶,她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欧阳育人去了一趟洗手间,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——是面包和牛奶。“吃一点。”
    “不饿。”
    “你从昨天到现在,只喝了一碗粥和一碗牛奶。你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低血糖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看着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。她接过面包,撕了一小块,塞进嘴里。面包很干,咽不下去,她喝了一口牛奶,才勉强咽下去。她一口一口地吃着,像在完成一个任务。
    三个小时过去了。手术室的门没有开。红灯还亮着。
    邱莹莹站起来,走到门前,看着那盏红灯。她的心脏跳得很快,像要跳出胸口。欧阳育人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陈医生说过,手术大约需要三个小时。但可能会因为实际情况延长。这是正常的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邱莹莹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但我还是怕。”
    “怕就握住我的手。”
    她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还是那么暖,那么有力。她握着那只手,回到了椅子上。
    三个半小时过去了。红灯灭了。
    邱莹莹猛地站起来,冲到手术室门前。门开了,陈医生走了出来,穿着绿色的手术服,戴着口罩,帽子上有细密的汗珠。他摘下口罩,看着邱莹莹。
    “手术很成功。”他说,“病灶完整切除了,没有扩散。术后需要住院观察一周,如果没有并发症,就可以出院了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的眼泪像决堤一样涌了出来。她用手捂着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但眼泪止不住,它们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,一颗一颗地滚下来,滴在地上,滴在她的手上,滴在欧阳夫人递过来的纸巾上。
    欧阳夫人也哭了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用手帕捂着嘴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。欧阳育人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——握着邱莹莹的那只手——在微微发颤。
    母亲被推出了手术室。她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眼睛闭着,嘴唇干裂。但她活着。她的胸口还在起伏,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动着,她的睫毛还在轻轻颤着。她活着。邱莹莹扑过去,握住母亲的手。母亲的手很凉,很软,没有力气。但她在呼吸。她在呼吸。这就够了。
    “妈,你听到了吗?手术成功了。你没事了。”
    母亲的眼皮动了一下,但没有睁开。她很累,需要休息。邱莹莹松开她的手,让护士把母亲推进了ICU——术后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,然后才能转回普通病房。
    邱莹莹站在ICU的玻璃窗外,看着里面的母亲。母亲身上连着各种管子——心电监护、呼吸机、输液管。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,但比刚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好了一些。她的呼吸很平稳,胸口一起一伏的,像一个在深睡中的婴儿。
    欧阳夫人站在她旁边,手搭在她的肩膀上。“莹莹,你妈妈没事了。你回去休息吧。我在这里守着。”
    “不用。我要在这里等她醒来。”
    “她今天醒不过来的。麻醉还没退。你在这里等也没用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但我还是想在这里。”
    欧阳夫人看着她,眼睛里有心疼,也有敬佩。“好。那我陪你。”
    欧阳育人没有说话,只是去搬了两把椅子过来,放在玻璃窗前。三个人并排坐着,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母亲。邱莹莹坐在中间,左边是欧阳夫人,右边是欧阳育人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母亲,看着她的呼吸,看着她的心跳,看着那根绿色的线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跳动着。她觉得自己像一艘经历了暴风雨的船,终于驶进了平静的港湾。风停了,浪平了,太阳出来了。她可以放下锚,停下来了。
    邱莹莹在ICU外面守了一整夜。欧阳夫人陪她到半夜,被欧阳育人劝回去休息了。欧阳育人没有回去,他坐在她旁边,一言不发,只是偶尔递给她一瓶水,或者一块饼干。她没有吃,但她喝了水。因为她的喉咙很干,干得像沙漠。
    凌晨四点的时候,她靠着欧阳育人的肩膀,闭着眼睛。她没有睡着,但她的身体已经累到了极限,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。欧阳育人伸出手,揽住了她的肩膀。他的手臂很有力,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,像一个保护罩。
    “睡一会儿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传出来的震动,“我帮你看着。你妈妈醒了,我叫你。”
    邱莹莹摇了摇头。“我不睡。”
    “你眼睛已经闭上了。”
    “我在思考。”
    “思考什么?”
    “思考我以后要怎么报答你。”
    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。“不用报答。”
    “要的。”
    “那你以后对我好一点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笑了。“我对你还不够好吗?”
    “不够。你可以对我更好。”
    “怎么更好?”
    “每天多说一遍‘我喜欢你’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的脸红了。“你做梦。”
    “我在做梦。梦里你每天说一百遍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了出来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,不是悲伤,不是高兴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所有情绪混在一起、搅成了一锅粥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“欧阳育人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我喜欢你。”
    “再说一遍。”
    “我喜欢你。”
    “再说一遍。”
    “我喜欢你。我喜欢你。我喜欢你。”
    他低下头,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。不是吻,是一个比吻更轻的、像羽毛一样的东西。她闭着眼睛,感受着那个温度,觉得自己像一朵被露水打湿的花,在晨光中慢慢舒展开花瓣。
    她没有睡着。但她的身体不再发抖了。她靠在他的肩膀上,看着玻璃窗里面的母亲。母亲还睡着,但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有了一点血色。那根绿色的线还在跳动着,一下,一下,又一下,像在说——活着。活着。活着。
    上午九点,医生来查房。陈医生走进ICU,看了母亲的各项指标,然后出来,对邱莹莹说:“你母亲恢复得很好。下午可以转到普通病房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觉得自己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。“谢谢您,陈医生。”
    “不用谢。你母亲很坚强。术后的恢复比预期的快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点了点头。陈医生走了。她转过头,看着欧阳育人。“你听到了吗?下午可以转普通病房了。”
    “听到了。”他的嘴角翘着,眼睛里有光。
    “你笑了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你很少笑。”
    “今天是好日子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看着他,笑了。“今天是好日子。”
    下午三点,母亲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。还是那间VIP单人间,还是那张床,还是那个窗户。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母亲醒着。她睁开眼睛,看着邱莹莹,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。“莹莹。”
    “妈,我在。”邱莹莹握着母亲的手,眼泪又流了出来。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拧开的水龙头,关不上了。
    “别哭。”母亲的声音很弱,但很清晰,“你哭了,不好看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破涕为笑。“你还有心思关心我好不好看?”
    “当然。你是我女儿。你不好看,我脸上无光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笑了,笑中带泪。她握着母亲的手,把脸埋在母亲的掌心里。母亲的手很凉,很软,没有力气。但她在动。她的手指在轻轻地摸着邱莹莹的头发,像小时候那样。
    “妈,你好好休息。我在这里陪你。”
    “你不用上课吗?”
    “我请假了。陈老师把课程内容都录下来了,我回去补。”
    母亲看着她,眼睛里有愧疚。“莹莹,对不起。妈拖累你了。”
    “妈,你说什么呢?你从来没有拖累过我。你是我妈。你把我养大,供我读书,生了病也不肯告诉我。你从来没有拖累过我。是我拖累了你。”
    母亲的眼眶红了。“你不是拖累。你是妈的骄傲。”
    邱莹莹趴在床边,哭着。母亲摸着她的头发,像小时候那样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    欧阳育人站在病房门口,看着这一幕,没有进去。他把空间留给了她们。他的表情很平,但他的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不是泪光,是一种更安静的、像星星一样的光。
    邱莹莹在医院陪了母亲三天。白天,她坐在病床边,陪母亲说话,喂母亲吃饭,帮母亲擦脸、梳头、翻身。晚上,她睡在旁边的陪护椅上,握着母亲的手,听着母亲的呼吸声入睡。欧阳育人每天来看她们,带水果、带花、带欧阳夫人做的各种好吃的。欧阳夫人也来了几次,每次来都带很多菜,说医院的饭不好吃,要补充营养。母亲看到欧阳夫人,总是笑得很开心,像见到了亲姐妹。
    第四天,母亲可以下床走动了。邱莹莹扶着她在走廊里慢慢走,一圈,两圈,三圈。母亲走得很慢,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。
    “妈,你走得很稳。”
    “骗人。我腿都是软的。”
    “那也比昨天好。昨天你连站都站不稳。”
    母亲笑了。“你这是在安慰我吗?”
    “我是在夸你。”
    第五天,母亲可以自己走了。她不要邱莹莹扶了,一个人在走廊里走了几个来回,虽然慢,但很稳。邱莹莹跟在后面,看着母亲的背影,觉得她像一棵被暴风雨吹倒的树,正在慢慢地、一节一节地重新站起来。
    第六天,医生查房的时候说:“恢复得很好。明天可以出院了。”
    邱莹莹和母亲同时喊了出来:“真的?”
    陈医生笑了。“真的。出院后注意休息,按时吃药,一个月后来复查。饮食上清淡一些,不要吃辛辣刺激的东西。可以正常活动,但不要剧烈运动。”
    邱莹莹记下了所有的注意事项,一条一条地写在笔记本上,生怕漏了什么。母亲看着她认真的样子,笑了。“你比医生还仔细。”
    “当然。你是我妈。”
    母亲出院的那天,天空很蓝,阳光很好。欧阳育人开车来接她们,欧阳夫人也来了,带了一大束百合花,还有一盒自制的红枣糕。母亲坐在轮椅上,被邱莹莹推着走出住院部大楼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眯着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    “外面的空气真好。”她说。
    邱莹莹笑了。“你才住了六天,就憋坏了?”
    “六天已经够久了。我再也不想来了。”
    “你以后好好保养,就不用来了。”
    母亲回头看着她,笑了。“好。妈听你的。”
    欧阳育人把车开到医院门口,下了车,走过来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牛仔裤,看起来很精神。他弯下腰,对母亲说:“阿姨,上车吧。我送您回家。”
    母亲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“好孩子。谢谢你。”
    欧阳育人把母亲扶上车,把轮椅收起来放进后备箱。邱莹莹坐在母亲旁边,欧阳夫人坐在副驾驶。车子驶出医院,汇入主路。城市的街道在窗外飞速后退,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路——去学校的路,去出租屋的路,去欧阳公馆的路——在午后的阳光中,像一条一条发光的河流。
    母亲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,嘴角翘着。“莹莹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妈这辈子,值了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看着母亲。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    “因为有你。有欧阳夫人。有欧阳育人。有这么多人对我好,我还有什么不值的?”
    邱莹莹的眼眶热了。“妈,你别说这种话。你还要活很久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我会活很久。我还要看你考上北京大学,看你当记者,看你结婚生孩子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笑了。“好。你说的。不许反悔。”
    “不反悔。”
    车子在母亲家楼下停下来。邱莹莹扶着母亲上楼,欧阳育人扛着行李跟在后面。欧阳夫人在后面拿着花和红枣糕。四个人爬上了四楼,邱莹莹打开门,扶着母亲走进屋里。屋里很干净——欧阳夫人昨天来打扫过了,床单换了新的,桌上摆了一束百合花,厨房里炖着鸡汤。
    母亲看着这一切,眼眶红了。“欧阳夫人,您太费心了。”
    “不费心。您好好养身体,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。”
    母亲坐下来,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。邱莹莹给她盖了一条毯子,倒了一杯温水,放在她手边。
    “妈,你休息。我去做饭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邱莹莹走进厨房,欧阳育人跟了进来。“我来做。你陪你妈。”
    “你已经帮了太多了。”
    “你是我——我要共度余生的人。帮你就是帮我自己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看着他,笑了。“你这句话,我要记下来。以后吵架的时候拿出来用。”
    “我们不会吵架。”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    “因为你吵不过我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瞪了他一眼,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。“你出去。我自己做。”
    “你确定?”
    “确定。你今天已经做了一天司机了,休息一下。”
    欧阳育人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那你做。我在客厅陪你妈。”
    邱莹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。她做了四菜一汤——糖醋排骨,清炒时蔬,番茄炒蛋,清蒸鲈鱼,还有一碗鸡汤。糖醋排骨是母亲最爱吃的,她照着母亲以前教她的方法做的,虽然卖相不太好,但味道还不错。她把菜端上桌,喊大家吃饭。
    母亲坐在餐桌前,看着那桌菜,眼眶红了。“莹莹,你长大了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笑了。“妈,你这句话说了很多遍了。”
    “因为每一遍都是真的。”
    四个人围坐在那张小小的餐桌前,吃着邱莹莹做的饭。菜的味道一般,糖醋排骨有点焦了,番茄炒蛋有点咸了,鸡汤有点淡了。但大家吃得很开心,因为这是邱莹莹做的,因为她终于可以照顾别人了,因为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了。
    吃完饭,欧阳夫人帮邱莹莹收拾碗筷。两个人在厨房里并排站着洗碗,水龙头哗哗地响着,泡沫在指缝间流淌。
    “莹莹,”欧阳夫人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你妈妈恢复得很好。你不用担心了。”
    “嗯。谢谢您,阿姨。没有您,我妈妈不会这么快做上手术。”
    “不用谢。我说过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    邱莹莹转过头看着她。“阿姨,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    欧阳夫人也转过头。“因为你值得。你是一个好孩子。善良,坚强,有担当。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好。”
    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放下手里的碗,伸出手,抱住了欧阳夫人。欧阳夫人也抱住了她。两个人站在厨房里,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着,泡沫从水池里溢出来,流到台面上,流到地上,没有人去擦。
    “阿姨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我可以叫您一声干妈吗?”
    欧阳夫人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。“你愿意?”
    “我愿意。如果您也愿意。”
    “我愿意。”欧阳夫人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从第一次见到你,我就把你当女儿了。”
    邱莹莹把脸埋在欧阳夫人的肩膀上,哭着。不是悲伤的哭,是那种“我找到了另一个妈妈”的、温暖的、像泡在温水里的哭。
    欧阳育人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。他的表情很平,但他的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不是泪光,是一种更安静的、像星星一样的光。他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开了,把空间留给了她们。
    欧阳夫人走的时候,已经快九点了。邱莹莹送她到楼下,欧阳育人在车里等她。
    “干妈,路上小心。”
    欧阳夫人握着她的手,眼睛里有泪光。“好孩子。你早点休息。明天还要上课。”
    “好。您也是。别太累了。”
    欧阳夫人上了车,车子缓缓驶出小区,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色的光线。邱莹莹站在楼下,看着那两条红线消失在巷口,然后转身上楼。
    母亲已经睡了。她躺床上,呼吸很平稳,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。邱莹莹给她盖好被子,关了灯,走出卧室。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打开黑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了今天的日期:
    9月26日。
    然后在下面写道:
    今天,妈妈出院了。手术很成功,恢复得很好。陈医生说,只要好好保养,不会复发。我悬了这么多天的心,终于放下了。
    今天,我叫欧阳夫人“干妈”了。她同意了。她说她从我第一次见到我,就把我当女儿了。我觉得自己很幸运。有两个妈妈。一个在城东,一个在城西。一个给我生命,一个给我温暖。
    她停了一下,在最后加了一句话:
    今天,我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了。我长大了。我可以保护别人了。
    她合上笔记本,关了台灯,躺在沙发上。黑暗中,她看着天花板。母亲家的天花板没有裂缝,是平整的,白色的,在月光下像一片平静的湖面。她闭上眼睛,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,想到了欧阳夫人说“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好”时的表情,想到了欧阳育人说“我要共度余生的人”时的声音,想到了母亲说“你是妈的骄傲”时的眼泪。
    她翻了个身,把毯子拉到下巴,闭上了眼睛。
    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月光洒在她的脸上,洒在她手里握着的笔记本上,洒在母亲卧室的门上。门开着一条缝,她能听到母亲的呼吸声——平稳的,均匀的,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。
    她听着那首摇篮曲,慢慢地、慢慢地,沉入了梦乡。
    (第十八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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