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第十五卷
班纳特太太最近忙得脚不沾地。
她每天都带着简往镇子上跑,一家一家店铺逛过去。今天看布料,明天挑帽子,后天选蕾丝花边。家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,客厅的桌子上摊着各式各样的样布,五颜六色的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玛丽躲在书房里,用写作当借口,避开了这无穷无尽的婚礼准备工作。
她坐在窗前,手里握着羽毛笔,面前摊着一叠新纸。
第十五卷。
她想了很久,终于动笔。
---
弗朗西丝·沃斯通探案集·第十五卷
《暗巷》
一八二二年的夏天,伦敦城里出现了一桩怪事。
接连几个男人在夜里遭到袭击,伤得不轻,却没人愿意报案,也有伤重直接死在街巷里的。警局接到消息,还是从医院的医生那里听来的——那些男人被送到急诊,缝了针,包扎好,第二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,连名字都不肯留。
苏格兰场的布莱克总督察被这事折磨得焦头烂额。报纸上已经在骂他们无能。
他只好派人去请伦敦最有名的女侦探——弗朗西丝·沃斯通。
---
弗朗西丝坐在警局的会客室里,面前摊着几份简短的记录。
“就这些?”
布莱克总督察点点头,脸色很难看。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,脸膛微黑,眼窝很深,看得出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,领口有些皱了,袖口上还沾着墨渍。
“那些人不肯说。我们问了,他们只说是遇上了强盗,被抢了钱袋。可伤口不是那么回事。”
弗朗西丝低头看着那些记录。
刀伤。都在大腿或腹部。手法干净利落,看得出不是第一次。有几处伤口的位置很刁钻——不会致命,却能让一个人躺上十天半个月。
她抬起头。
“那些受伤的人,都是什么人?”
布莱克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商人,职员,有几个还是体面人家的……他们在风月场附近出没,我们猜是那种地方的老顾客。”
弗朗西丝没有说话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伦敦的夏天总是这样,阴沉沉的,像压着什么。
“目击者呢?”
“有几个。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,动作很快,穿着深色衣服,看不清脸。有人说那人跑起来像女人,步幅小,步子快。”
弗朗西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些人……他们愿意指认凶手吗?”
布莱克苦笑了一下。
“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留。”
---
弗朗西丝在伦敦东区的街巷里走了三天。
她去了那些风月场,去了那些暗巷,去了那些男人受伤的地方。她站在那些角落里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看着那些鬼鬼祟祟的影子,看着那些在夜色里晃动的人形。
她开始问。
问那些卖花的女孩,问那些站在街角的妓女,问那些在酒馆里喝酒的常客。
一开始没人肯说。她们只是摇头,躲开她的目光,匆匆走开。后来有几个女人悄悄告诉她,是有那么一个人,但不知道是谁。
“她专挑那些欺负人的家伙下手,”一个年老些的妓女压低声音说。她脸上有疤,眼角耷拉着,说话时嘴唇都合不拢——大概是被人打过。“我们私底下都叫她‘暗巷里的审判官’。可没人会去告发她。你明白吗,小姐?”
弗朗西丝看着她。
她明白。
那些被袭击的男人,是风月场里的常客。他们打女人,欠钱不还,用完了就扔。他们活该。
可她不能这么说。
她是来破案的。
“她长什么样?”弗朗西丝问。
那女人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。
“瘦小,动作快。戴着帽子,看不清脸。听声音,大概是三十来岁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她帮过我们。”另一个年轻些的妓女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有一次我被人逼着还钱,那人说要打死我。第二天他就被人捅了,躺在巷子里半天没人管。”
弗朗西丝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她在哪?”
那女人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她独来独往,谁也不靠。”
---
弗朗西丝回到警局,站在布莱克面前。
“是一个人干的。”
布莱克愣了一下。
“一个人?你怎么知道?”
弗朗西丝把那几张纸摊开,指着上面的记录。
“伤口的位置,手法,深度——都一样。不是强盗,是一个专门袭击这些男人的女人。”
布莱克皱起眉头。
“女人?”
“可能是妓女,可能是被男人害过的女人。”弗朗西丝说,“她对那些地方很熟悉,知道什么时候下手,知道往哪儿跑。那些男人不报案,不是因为怕丢脸,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活该。”
布莱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们怎么抓她?”
弗朗西丝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。
“用‘前摄’的法子。”
布莱克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弗朗西丝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“你们总是在案发之后追查。人跑了,证据没了,线索断了,只能等下一次。这是‘后应’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如果我们在她作案之前,就等着她呢?”
布莱克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等?怎么等?”
弗朗西丝指着那张地图。地图上用红点标出了所有案发地点——都在风月场附近的巷子里,都在泰晤士河北岸,都离那几个最乱的街区不远。
“她不会走远。她的活动范围就在这一片。我们已经知道她挑什么样的人下手——那些从风月场里出来、喝醉、落单、平时欺负人的家伙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我们就在这些地方,放一个这样的人。”
布莱克愣住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用警探去引诱她?”
“对。”弗朗西丝说,“找一个年轻警探,装作醉醺醺的常客,在那些巷子里转悠。让她自己找上门来。”
布莱克犹豫了。
“这……这能行吗?万一她认出是警察,跑了呢?”
弗朗西丝看着他。
“她没见过你们的警探。她只知道那些穿得体面、喝得烂醉、走路摇摇晃晃的男人。”
布莱克沉默了。
他走到窗前,和她并肩站着,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你说这叫……前摄?”
弗朗西丝点点头。
“在猎物动手之前,先把陷阱设好。”
---
两天后,一个年轻的警探换上便装,在风月场附近的巷子里晃悠。
他叫汤普森,二十四岁,脸嫩,但胆子大。他穿得像个常客,歪戴着帽子,领口松着,手里拎着酒瓶,走路摇摇晃晃的。他在巷子里转了几圈,故意往暗处走。
布莱克和弗朗西丝站在远处一栋楼房的阴影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夜色很浓。月亮被云遮住,只有远处几盏煤气灯亮着昏黄的光。巷子里更暗,那些光根本照不进去。
汤普森走了一段,忽然停下来,靠在墙上,假装要吐。
他弯着腰,歪着头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巷子深处,一个黑影动了动。
弗朗西丝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她在那儿。”
布莱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却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我怎么没看见——”
话没说完,那个黑影已经从巷子里冲了出来。
瘦小,灵活,动作极快。
她手里握着什么东西,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。
汤普森听见动静,猛地转身。那一瞬间,他看清了那张脸——三四十岁的女人,面容憔悴,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光,冷得让人发寒。
刀刺过来的时候,他侧身躲开,伸手去抓她的手腕。
她力气不大,但动作快得像猫,一下子挣脱开,转身就跑。
布莱克一挥手,埋伏在周围的警员从四面八方冲出来。
那女人被堵在巷子口,退无可退。她转过身,握着刀,看着那些慢慢逼近的人,像一只困兽。
弗朗西丝从人群里走出来,站在她面前。
她们对视了几秒。
那女人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难看,嘴角扯着,眼里没有光。
“你们总算抓到我了。”
她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。
弗朗西丝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刀从她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---
审讯室里,那女人终于开了口。
她叫詹妮,三十五岁,曾经是个女工。
她十五岁进厂,在纺织机前站了十年。每天十四个小时,站着,不能坐,不能停。后来厂里辞了她,因为她年纪大了,手脚慢了,不如那些小姑娘好使。
她没饭吃,没地方去,只好去风月场里讨生活。
“你干过那个?”布莱克问。
詹妮看着他,又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和刚才一样,难看得让人不敢看。
“先生,你以为我想干?”
布莱克没有接话。
詹妮继续说下去。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那些男人欺负她,欠钱不给,有一次差点把她打死。她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,身上留了疤,脸上那道最深的,就是那次打的。
后来她遇上一个客人。那人对她好了一阵子,说要娶她,要带她离开那地方。她信了,把自己攒的那点钱都给了他。
那人拿了钱,就再也没出现。
她没钱,没地方去,又回到风月场。可这一次,她不想再被欺负了。
她开始带刀。
第一个男人想打她,她捅了他一刀。她以为自己会害怕,可她没有。她只觉得痛快。
“你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吗?”詹妮抬起头,看着弗朗西丝。
弗朗西丝没有说话。
詹妮自己回答了。
“他活得好好的。只是再也不敢打女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