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失控
之后她开始主动去找那些欺负人的家伙。她躲在暗处,等他们从风月场里出来,醉醺醺地走进巷子。那些男人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,等发现她有刀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
她挑了六个。
每一个都是惯犯。每一个都有女人站出来指认——但只有私下里,没人在法庭上说。
弗朗西丝听着,忽然开口。
“你之前挑的都是惯犯——那些确实欺负过人的。可是这一次,你攻击的是警探。”
詹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弗朗西丝看着她,声音很平,却像一把刀,慢慢地切进去。
“如果有一天,那些惯犯被你清理干净了——你会收手吗?”
詹妮没有说话。
她低着头,眼睛盯着审讯桌上那盏昏暗的烛台。烛光在她脸上晃动,把那张憔悴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她的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用力咬住什么。
“还是会放低标准?”弗朗西丝继续说,“只要是嫖客,不管欺不欺负人,都打?还是最后——只要是男人,走进那条巷子,你都下手?”
詹妮的脸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皱眉,不是抽搐,只是一种极轻微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被刺了一下,那痛传到脸上,又被她生生压住。
弗朗西丝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攻击他们的时候,有没有获得快感?”
詹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那双眼睛一直盯着烛台,没有抬起来。可她的呼吸停了半拍,然后变得急促了些。
屋里安静极了。
烛光跳了跳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詹妮看着那盏烛台,一动不动。
可弗朗西丝看见了——她攥着裙摆的手指,指节泛白,微微发着抖。
她没有回答。
可她的沉默,已经回答了。
弗朗西丝没有再问。
她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。
可她也知道,詹妮自己,可能从来没敢问过自己这个问题。
过了很久,詹妮才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有泪光,却没有流下来。泪光底下,是一种很深的、像是早就耗尽了的东西。
“我知道你会抓到我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,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沙哑,“可我不后悔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我死之前,能让那些人知道,他们不能永远欺负人。这就够了。”
弗朗西丝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悔意,没有恐惧。
只有一种耗尽了的感觉——像是燃尽了最后一根柴的火堆,只剩下灰烬,和一点点还在苟延残喘的余温。
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犯罪就是犯罪。”
詹妮被带走了。等待她的是审判,是监狱,是那个时代对底层女人最残酷的惩罚。
弗朗西丝站在警局门口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布莱克走到她身边,递给她一封信。
“她写的。”
弗朗西丝接过来,展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
“我不求你理解我,也不求任何人原谅我。我只想让那些人知道,他们不能永远欺负人。
那个骗我钱的男人,我找了三年,没找到。不然他也会躺在巷子里。
署名:一个早就死过的人。”
弗朗西丝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。
她没有再说话。
布莱克站在她旁边,也沉默着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她说得对。那些人,确实活该。”
弗朗西丝看了他一眼。
“可我们还是得抓她,她已经迈过了单纯复仇的那条线,成了一个失控的杀手。”
布莱克点点头。
“是啊。我们还是得抓她。”
弗朗西丝没有再说话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灰蒙蒙的天。
风从泰晤士河那边吹过来,带着河水的腥味,吹动她的披肩。
警察增加了对风月区的巡逻。一开始只是两三个人,后来成了定例,每晚都有穿深色制服的警员在那些暗巷里转悠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走,偶尔停下来看看角落,偶尔用手里的灯笼照一照那些黑影里藏着的东西。
那些控制妓女的帮派收敛了许多。
老鸨们不再敢随意打骂手下的姑娘,怕动静太大招来巡警。那些平时在巷子里晃悠的皮条客,有好几个被抓了进去,理由是“妨碍风化”。剩下的那些,也学会了绕开巡逻的路线。
那些喜欢暴力的嫖客,也收敛了。
詹妮捅了六个的消息,不知怎么就在那些常客里传开了。有人说她专挑欺负人的下手,有人说她根本不看人,只要有刀就捅。传得多了,真假也分不清了。可有一点是真的——那些平时最爱动粗的人,开始小心起来。打人之前要看看四周,骂人之前要压低声音。
巷子里,终究多了一丝光亮。
不是真的光,是那种看不见的东西——姑娘们走路的时候,敢抬起头了。说话的时候,敢大声一点了。站在街角等客的时候,不用时时刻刻攥紧手里的帕子了。
一个年轻些的妓女对旁边的人说:“她被抓了,可我晚上敢走这条路了。”
旁边那个年长的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她们都知道,那个叫詹妮的女人不会回来了。可她也留了点东西在这儿——一点让她们觉得,也许可以活得不那么怕的东西。
弗朗西丝后来再没去过那条巷子。
可她从报纸上读到,那些袭击案之后,议会里有人提起过“风月区治安”的问题。有人反驳,有人赞同,最后不了了之。可巡逻还是继续了。
她站在阁楼的窗前,想着詹妮信里的那句话。
“我死之前,能让那些人知道,他们不能永远欺负人。”
她想,她做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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玛丽放下笔,把那叠稿纸拿起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窗外,朗博恩的田野还是那样绿,阳光落在麦田上,金灿灿的。
远处传来莉迪亚和基蒂的笑声,叽叽喳喳的,和往常一样。
她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。
那个叫詹妮的女人,会在她笔下消失。可她知道,这个世界里,还有无数个詹妮。
只是没人写她们罢了。
玛丽把那叠稿子递给班纳特先生的时候,他正靠在书房那张旧扶手椅里看书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肩膀上,暖洋洋的。
“父亲,新一卷写完了。”
班纳特先生放下手里的书,接过那叠稿子,看了一眼封面——《弗朗西丝·沃斯通探案集·第十五卷·暗巷》。
他翻开第一页,开始看。
玛丽没有走,在他对面坐下,等着。
书房里安静极了,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。阳光慢慢移动,从班纳特先生的肩膀移到桌面上,落在那叠稿纸上。
他翻到一半的时候,停了下来。
抬起头,看着玛丽。
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惊讶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这个……”
他顿了顿,又低下头,翻了几页,再抬起头。
“这个和伦敦城里最近那些新闻,怎么有点像?”
玛丽嘿嘿笑了一声。
那笑容有点狡黠,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。
“蹭一蹭新闻的热度嘛。”
班纳特先生愣了一下。
玛丽继续说下去,语气轻快得很。
“那些报纸上天天在骂苏格兰场无能,凶手逍遥法外。读者正对这事好奇着呢。我写个差不多的案子,让弗朗西丝把它破了——读者看了,心里痛快。”
班纳特先生看着她,那目光里有一点复杂。
“你这是……借着真事赚钱?”
玛丽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
她答得理直气壮。
“那些报纸骂了这么久,凶手还逍遥法外。我让弗朗西丝把人抓了,读者高兴,书卖得好,两全其美。”
班纳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,一点佩服,还有一点“这丫头到底还有什么鬼主意”的意味。
“你这脑子,”他摇了摇头,“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。”
玛丽没接话,只是笑。
班纳特先生低下头,继续看稿子。
看到最后一页,他放下稿子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写完了?”
“写完了。”
“那个妓女,最后判了刑?”
玛丽点点头。
“犯罪就是犯罪。她再可怜,也得依法处置。”
班纳特先生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不觉得她可怜?”
玛丽想了想。
“可怜。但法不容情。”
班纳特先生没有再说话。
他只是把稿子递还给她,点了点头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
玛丽接过稿子,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“父亲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这书能卖得比之前那些好吗?”
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,嘴角弯了弯。
“你要是把那个凶手写得更坏一点,让读者恨他恨得牙痒痒,然后再让弗朗西丝把他绳之以法——这书,怕是要卖疯。”
玛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一点“还是您懂”的意思。
她推门走了出去。
书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书稿被送到伦敦的时候,正是下午。
柯曾街11号的门面还是那栋老房子,灰扑扑的,不起眼。可如今整个出版街都知道,这扇不起眼的门后面,藏着全伦敦最传奇的出版社。
人人都称赞埃杰顿先生慧眼识珠。
当年那个蜷在角落里、连稿子都没人肯看一眼的托马逊,如今已经成了整个欧陆都在谈论的作家。一本接一本书,一本接一本爆。苏格兰场用他的方法破案,工厂主买他的口罩,贵妇人读他的书,穷人也读他的书——识字的不识字的,都听说过“弗朗西丝·沃斯通”这个名字。
而埃杰顿出版社,从一个柯曾街上的小铺子,硬生生靠着这一个作者,成了出版界的一个传奇。
埃杰顿先生坐在他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那叠刚刚送来的手稿。他看了一眼封面——《弗朗西丝·沃斯通探案集·第十五卷·暗巷》。
他翻开第一页,开始读。
读了几页,他抬起头,嘴角弯了弯。
托马逊,真会挑时候。
伦敦城里那些连环袭击案,报纸上吵得沸沸扬扬,苏格兰场被骂得狗血淋头。她倒好,直接把案子写进书里,让弗朗西丝把人抓了。
这不是蹭热度,这是把热度变成自己的。
他合上手稿,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。
“汤姆!”
一个年轻伙计跑过来。
“先生?”
“去印刷厂,告诉工头,这批书加急。第一期按一万册印,让他做好准备。”
汤姆愣了一下。
“一万?先生,这……”
埃杰顿先生摆了摆手。
“照办就是。”
汤姆点点头,转身跑了。
埃杰顿先生站在门口,望着柯曾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笑了一下。
一万册。
当年第一卷,他只敢印五百套,还怕卖不出去。
现在一万册,他只怕不够卖。
他转身回到屋里,把那叠手稿收好,放进抽屉里。
明天,印刷厂的机器就该转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