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慈不掌兵
打扫战场的工作一直持续到了下午。
富阳县城外的田野里,到处是弹坑和散落的弹壳。士兵们抬着担架,在硝烟未尽的大地上来回穿梭。阵亡弟兄的遗体被整齐地摆放在一片空地上,用白布盖着。伤员被送往野战医院,沈碧瑶带着医疗队忙得脚不沾地,手上的绷带换了又换。
赵猛站在一处高地上,看着这一切,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。
独9旅和独10旅的官兵正从县城里往外抬日军尸体,缴获的武器弹药堆了好几堆。士兵们脸上有兴奋,有疲惫,也有麻木。有人蹲在路边抽烟,有人靠在树上打盹,有人在低声谈论着昨夜的战斗。炊事班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,稀粥的香味在硝烟未散的空气中飘散。
陈东征从指挥所走出来,沿着一条被炮弹翻过的小路,走到那片高地的边缘。在一块被炸掉半截的大石头上坐下来。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,看了赵猛一眼。
“坐。”
赵猛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,在石头上坐下。两个人肩并着肩,看着远处渐渐消散的硝烟。夕阳把天边烧成暗红色,像金山卫战场上那些未被冲净的血色。两个人沉默着坐了很久。
“赵猛,你跟了我快四年了。”陈东征先开了口,声音不大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“从湘江边到现在,你是什么样的人,我知道。”
赵猛低着头,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靴子。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子,指节泛白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师座,我——”
陈东征没有看他,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城墙上。“你什么都好,就是太把老兵当回事了。”
赵猛猛地抬起头。他看着陈东征的侧脸,那道从眉梢拉到颧骨的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。他想反驳,想说“老兵是咱们的根”,但嘴张开又合上了。他想起那些在富阳外围阵地上倒下的老兵,那些他从湘江边一路带过来的弟兄,那些他连名字都叫得出来的面孔。陈东征说得对,他太把他们当回事了。
“师座,那些老兵是咱们的根啊。”赵猛的声音有些涩。“一万六千人的新111师,独立旅的老兵不到一千,参加过金山卫战斗的老兵不到五千。我怕打光了,队伍就散了。没了根,新兵往哪儿站?”
陈东征沉默了片刻。
“散了再建。”他看着赵猛。“老兵是根,但根不浇水也会枯。舍不得用老兵,新兵永远成不了老兵。老兵也迟早会变成老兵油子,仗着资历深、年纪大,在部队里摆老资格,训练不认真,打仗往后缩。你现在舍不得用他们,等他们成了老兵油子,你想用都用不动了。”他顿了一下。“新兵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老兵?在训练场上练不成,在操场上跑不成。只有在战场上,在枪林弹雨里,在老兵的带领下,冲过几次锋,打过几次硬仗,见过几次死人,才能真正变成老兵。”
赵猛沉默了,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踩碎的弹壳上,金黄色的,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光。
“你不用老兵,新兵永远是新兵。”陈东征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。“新兵不知道老兵是怎么打仗的,不知道老兵为什么不怕死,不知道老兵在战场上是怎么活下来的。你不让他们跟着老兵冲,他们永远学不会。等到老兵都老了、都退了、都死了,谁来带新兵?”
赵猛低下了头,攥着裤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。他想起自己在湘江边第一次见到陈东征的时候,那时候他还是个营长,一心想打仗,一心想立功。陈东征带着他们走错路、延误战机、放走俘虏,他嘴上不说,心里不服。后来他慢慢懂了,师座不是在打仗,是在练兵,是在用最小的代价让这些人活下来、长起来。
“赵猛,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赤水河边按兵不动吗?”陈东征忽然问。
赵猛愣了一下。“为了保存实力?”
“不全是。”陈东征看着远处。“我在等那些新兵变成老兵。急行军、走错路、饿肚子、挨冻受热。等他们熬过来了,他们就不再是菜鸟了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赵猛。“你在富阳外围,一看到老兵伤亡就缩手了。你怕他们把根丢了。但你没想过,那些老兵是怎么变成老兵的?他们也是从新兵过来的,也有人在前面带着他们冲,也有老兵在他们前面倒下。”
赵猛攥紧了拳头,又松开了。他当然记得。带他入门的老班长,在江西剿共时死在了山沟里,连尸首都没能找回来。那个老班长教他怎么打枪,怎么挖掩体,怎么在炮火下活下去。老班长死了,他活下来了,变成了老兵。现在他也成了那个带新兵的人,但他舍不得让新兵像自己当年那样去冲、去死、去变成老兵。他果然太把老兵当回事了。
“师座,我——”
“不用说了。”陈东征打断他。“这一仗,你围住了鬼子,功劳是你的。回去好好总结经验,别光盯着伤亡数字看。看看新兵的表现,看看有多少人第一次上战场没有跑、没有哭、没有尿裤子。”
赵猛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远处正在集结的部队,新兵和老兵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了。他们的脸上都有灰、有汗、有疲惫,也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。那不是怕,也不是不怕,他说不清楚。
“师座,我明白了。”赵猛的声音有些哑。
陈东征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伸出手。赵猛握住他的手,站起来。陈东征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气不大,但很重。
“去吧。”
赵猛立正敬礼,目送陈东征转身离开。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,肩上的将星在夕阳下闪着光,瘦削但挺直。赵猛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风吹过来,带着硝烟和泥土的气味,还有远处炊烟里飘来的饭香。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往营地走,有人在笑,有人在骂,有人在唱歌。调子跑得厉害,但唱得很响。赵猛听着那个调子,忽然觉得嗓子发紧。
他转过身,朝自己的部队走去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陈东征已经走远了,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背影,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。
赵猛转回头,加快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