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战果与肯定
富阳城外的硝烟还没有散尽,师部的统计工作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。赵猛、刘长富、陈国栋各自带着伤亡汇总表,坐在会议室的长桌前,谁也不说话。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,把墙上地图的标注照得忽明忽暗。空气中弥漫着烟草、油墨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,那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味道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
陈东征坐在主位上,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统计报告,一页一页地翻。他的动作很慢,每一页都要看两遍。第一遍看数字,第二遍看名字。阵亡名单上那些名字,有些他认识——跟了他好几年的老兵,打过金山卫,扛过富阳外围的碉堡,最终没有扛过这一仗。有些他不认识——新补进来的川军士兵,刚学会打枪,刚学会听命令,刚学会在炮火下不跑,然后就死了。他合上报告,放在桌上。
“谈一下战果。”
赵猛第一个站起来。他的军装还没换,袖口上沾着已经干透的血迹,分不清是日本人的还是自己人的。他翻开本子,念道:“111旅,歼灭日军三百余人,伪军一千余人,缴获步兵炮两门、轻重机枪十五挺、步枪三百余支。自身伤亡——”他顿了一下。“阵亡二百七十一人,伤一百三十余人。”
刘长富紧跟着站起来。“独9旅,歼灭日军九百余人,伪军四百余人,缴获机枪十二挺、步枪二百余支。自身阵亡一百八十余人,伤三百二十余人。”
陈国栋也站了起来。“独10旅,歼灭日军六百余人,伪军二百余人。自身阵亡一百四十余人,伤二百六十余人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。陈东征没有说话,拿起笔在纸上记了几个数字,把伤亡统计推到了一边。
“合计:歼灭日军两千五百余人,伪军一千余人。缴获火炮两门、机枪二十七挺、步枪七百余支。自身伤亡——阵亡一千二百一十三人,伤一千六百九十余人。”他放下笔。“近三千人的伤亡。打富阳,值不值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值。”陈东征自己回答了。“富阳不拿,鬼子的炮就能打到衢州。衢州丢了,整个浙西就丢了。这一仗,我们打出了缺口。”他站起来,手里拿着那份统计报告。“但这上面的数字,不是给报纸看的,是给死去的弟兄看的。如实上报。一个数字都不能改。”
王德福犹豫了一下。“师座,联队旗——我们只缴获了残片,上面有‘第XX联队’的字样。完整的旗被日军烧了。”
陈东征看着他。“残片也是缴获。拍张照片,留证。上报的时候,就写缴获联队旗残片。”
王德福立正,接过报告,转身跑了出去。
上官云相接到底下报告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。他坐在第九集团军司令部的办公室里,将那份报告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。歼灭日军两千五百余,伪军一千余,缴获联队旗一面——俘虏不到五十人,差不多等于全歼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又看了一遍。
“这个陈东征。”他对参谋长说。“让他打牵制,他打成歼灭战。胆子不小。”
参谋长站在旁边,斟酌着措辞。“司令,陈东征擅自改变作战计划,没有按照战区的命令行事——”
“改得好。”上官云相打断他。“牵制作战打成歼灭战,换了你,你改不改?”参谋长闭上了嘴。
上官云相拿起笔,在报告上签了字。“上报第三战区,全军通令嘉奖。”他顿了顿。“让那些说怪话的师长们都看看,仗是怎么打的。”
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看到报告时,已经是晚上了。他坐在办公桌前,台灯的光线昏黄,照在那份报告上。歼灭两千五百余日军,缴获联队旗一面,这两个数字很醒目。他又看了一遍伤亡数字,不到三千,还不到日军损失的两倍。以国军的标准,这已经是极其难得的胜仗了。他想了想,拿起电话。
“给武汉发电报。浙西大捷,新111师在富阳“全歼”日军包括联队长在内的一个联队,缴获联队旗一面。另有投敌的伪军三千余人.....”
参谋愣了一下。“长官,报告上写的是两千五百——”
“所以报告上要写‘全歼’一个联队。”顾祝同的声音不大,但不容置疑。“宣传上的事,你不懂。照办就是。”
参谋立正,转身跑了。
顾祝同靠在椅背上,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。杭州战役还没打响,富阳方向的仗已经替他解决了侧翼的威胁。这场胜仗报上去,既能向蒋介石表功,又能向陈诚示好。一箭双雕。如今陈诚如日中天,他的侄子又在他麾下打了胜仗,这个人情不送白不送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第二天一早,金华、衢州的报纸就登出了头版新闻——“浙西大捷,陈东征师全歼日军一个联队”。标题用了大号黑体字,占了半个版面。正文写得更加夸张——“我健儿奋勇冲杀,敌酋玉碎,联队旗被我缴获,残敌狼狈逃窜”。记者们把这些文字写成战地通讯,配上士兵在战场上插旗的照片,传遍了整个浙江。战报中“全歼联队”“缴获联队旗”成了最醒目的字眼。
陈东征看到报纸的时候,正在吃早饭。他手里拿着馒头,眼睛盯着报纸上的那些字,嚼着嚼着就停了。沈碧瑶坐在他对面,也看着那份报纸,两个人同时沉默。
“全歼一个联队?缴获联队旗?”沈碧瑶把报纸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。“我们什么时候缴获完整旗了?不是只有残片吗?”
陈东征放下馒头。“上官云相需要一场大捷。杭州战役马上就要开始了,他需要鼓舞士气。同时,把战报抄送我叔叔一份,也是送个人情。”他端起稀饭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“全歼联队、缴获军旗,听起来比歼敌两千五、缴获残片响亮得多。上面需要这个,前线将士也需要这个。至于细节,没人在乎。”
沈碧瑶看着他。“那你就不管了?”
陈东征擦了擦嘴。“管不了。也不想管。仗是我们打的,功是他们邀的。只要我们的人没白死,东西没白缴,随他们怎么写。反正在国民政府的官方通报上,消灭一千人的战果一定会变成消灭上万日军的——如果不是富阳就那么多日军,我信他们敢写成三万。”他站起来。“但咱们自己心里清楚就行。伤亡统计,一粒米都不能掺假。”
沈碧瑶没有再说什么,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角。她想起在特务处时,那些战报多半也是这样——前方报捷,后方夸大战果,一仗打下来,明明是惨胜,报上去就成了大捷。她早就习惯了。